
周二晚上十点,黄海这头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灯塔值班室里一盏台灯亮着。玻璃上挂着一层水雾,三十年值守下来,我对这水雾不陌生,抬手用袖口蹭一下就行。这座塔是四十年前立的,灯器换过三回,闪的节奏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——雾浓的夜里,海上过路的船看不见灯,只听笛声,一长两短。我和小何在台灯下把航标更换登记册又过了一遍,这本册子厚厚一册,每一次换灯器、每一处标灯都登记在册。小何今年头一回跟我轮班,头天搭船上岛吐了一宿,这会儿他盯着册子一栏一栏比对,手指头还在抖。
我说,你别急,海上的人跟这本册子打一辈子交道,错不了一处。下半夜我又上塔转了一圈,灯器转得稳,闪的节奏还是老样子。回到值班室,我打开国航 App 把明早那一趟的款付了——不用填卡号,也不用等验证码,交行那张是上回换班后我自己在 App 里绑的,这回付的时候只把指头按在指纹那一块上。小何瞄了一眼屏幕:「师傅,您这票去哪儿?」我说上海,航标处那边开个经验交流会,还得把这一季的登记册带过去交。
周三清早五点多,海上刚亮一片,我从岛上的码头搭第一班船出来。船是补给船,顺路捎人,舱里堆着两箱菜和一捆缆绳,我坐在缆绳上,浪打上来溅了一裤脚。船开了一个半钟头靠岸,又转车往胶东 T1 去,进航站楼的时候八点半刚过。十点二十这一班,值机柜台在东头,屏幕上那张电子登机牌我出门前就翻好了,安检口到登机口这段没几个人。落座前我又摸了一下外套内兜里那份航标更换登记册的影印件——到上海交班要用,得拿原件对照。
起飞半个来钟头,机身稳下来,我把影印件搁在腿上又翻了一遍。小何在值班室跟我核过的那一版,这会儿再过一遍,到交班室就不用当场翻原件了。舷窗外海面退成一片灰蓝,机舱里这一段挺安静,我合上册子,抬手把外套内兜的扣子扣好。
十二点整落虹桥 T2。我拿了帆布袋出来,先坐地铁往市区去,再步行一段,到交班室门口是一点四十。交流会两点开始,我先去交班室把影印件摆上那张老木桌。
交接的同志把影印件和原件并排放着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原件那一本封皮是牛皮纸包的,边角磨得发白,比我手里这本厚一半。翻到这一季最后一批标灯那一栏,他停了一下,问我这一处灯器是不是换过两回。我说换过两回,第二回是台风过后补的——那回风把塔顶的玻璃打裂了一块,我和两个人在塔上守了两个通宵,等玻璃换上去才下来,册子上那个日期就是补完那天早上写的。他点点头,在册页边上标了个日期。
交流会开到四点半,散场的时候天还亮着。我把影印件留在交班室那一格柜子里,跟那边的同志说了一句:下一季还是这本,页码接着往下编,别另起一本。他笑着应了,把我送到楼梯口。
第二天一早我又搭船回岛。上船前我给小何发了条消息:下一季的册子接着往上记,页码从昨天我留在交班室那一页往下走,别跳号。船开出码头老远,回头还能看见塔顶那盏灯在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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